大雪封山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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绿蚁新醅酒 红泥小火炉 晚来天欲雪 能饮一杯无


[小镇逸事]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晴
[小序] 我老家在洞庭湖以南的小乡镇,小时候常听爷爷奶奶讲过去的事情。及学龄后,随父母在外,但每逢暑寒二假,必回老家。沉浮于家乡细河,徜徉于故里陋巷;纳凉听故事,向火话家常。耳闻目睹之凡人小事,印于脑际,历久难忘。今偷得浮生半日,集《哑狗》诸篇于一帙,名之曰《小镇逸事》,期读者飱览。惟大雪手低处,区区千字,难达意于万一,诚恐诚惶,谨请阅之诸君不吝教正。

甲申孟春于洞庭湖南



[小镇逸事]哑狗阿黑

阿黑是条狗,一条又哑又丑的流浪狗。

在这个小镇上,没有人知道它从什么地方来。直到一个冬日的夜晚,奄奄一息的它缠缩在舅舅家的门口。信佛的舅母收留了它,才结束了它流浪的日子并且有了属于它的名字-----阿黑。

镇上的人们是不屑于叫它阿黑的。因为它曾经是一条无主的流浪狗,且又丑又哑。“不叫的狗才是咬人的狗”,这句话在阿黑身上很不恰当。阿黑不会叫唤,但也从来不咬人。在小镇上,谁都可以欺负它,包括三岁的小孩。卖肉的王屠最喜欢在酒后用一根猪腿骨戏弄阿黑,待到它走近时,却又飞起一脚,将阿黑掀翻几个跟斗。此举每每引来围观者的一片嬉笑,甚至在某段日子里成为人们饭后茶余的保留节目。阿黑却从未反抗过,只是偶尔从鼻孔里发出“呜呜”的喘息声,用哀怨的眼神瞟了众人一眼,随后一瘸一拐的离去。

阿黑真正让大家不喜欢的原由是,它太不象条狗。小镇上的习俗,有小孩拉完巴巴后,总要唤条狗来清理。阿黑却从不吃屎。在人们的印象里,不吃屎的狗不是条好狗。“不吃屎”的罪名让阿黑在小镇的地位更加低下,连春日里狗们发情的季节,养有母狗的主人家看见阿黑也总是用棍棒将它远远赶走。阿黑一度成为小镇的笑料。人们在描述木讷或是久而未娶的男人时,总是形容“像那条哑狗一样”。

阿黑后来死了,被贼杀死的。据被擒获的贼说,之所以去舅舅家行窃,是得知舅舅家养的是条无用的哑狗,没料到竟被阿黑生生咬断两根手指。隔壁从部队回家探亲的福生哥说,阿黑可能是条退役的纯种德国犬。镇上的人们都唏嘘不已,而令很多人懊悔的是,当初为什么不让阿黑来配种呢?

阿黑被葬在舅舅家的菜地一角。舅母说,也怪了!埋葬阿黑的那块地种什么东西也长不好。春日的一天,我回了趟小镇,特意去看了阿黑安息的地方。菜地的角落里,只有一簇茂盛的狗尾巴草在风中不断的摇动......
  

  
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24 评论(34)


[小镇逸事]纸 钱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晴
镇上的习俗,不管谁家老人去世,出殡时在人群的的最前头,总要一个举哭丧棍撒纸钱的人,为亡灵引路兼驱散无主的孤魂野鬼。镇上专干这行的是住在镇后梨木庵的麻少爷。
    
麻少爷不姓麻,只是小时出天花落下满脸麻子。“少爷”二字却不假,镇上的老人说,麻少爷是真当过少爷的。麻少爷的爹当年在镇上大小也是个财主,土改时期,财主爹被处理了,麻少爷的娘不久也投了井,于是麻少爷的少爷日子也就到了头。东家一餐,西家一顿,吃百家饭长大的他竟然也生得高高大大。平日里谁家要干点零活,或是谁家有丧事,麻少爷就跑去帮忙,并且主动揽了撒纸钱的活,渐渐地镇上出殡时撒纸钱的活就归他专有了。
    
麻少爷撒纸钱是一绝。每次出殡,麻少爷总是神情凝重,虔诚得似着了魔。身高臂长的他从挎着的竹篮里捏出一叠厚厚的纸钱,仰头奋力一甩,手臂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,纸钱随之升到半空,待要落下之时,“嗖”的一声往四周散开,绝无一片粘连。若有风,半空里的纸钱就起起伏伏,飘飘扬扬,久久也不落下,煞是好看。镇上一帮孩子就学着他的样,撕了废纸当纸钱,一路抛洒,每每招来大人们的一阵呵斥。出殡后主家的答谢席上,旁人偶尔戏问麻少爷,“你死了谁给你撒这么好的纸钱哟!”,此时的麻少爷就笑笑答曰:“我先给自己撒完纸钱再死嘛。”大家便笑骂,“这个麻少爷,又喝醉了。”
    
梨木庵是个破庵堂,庵里早就没有了尼姑,庵堂后的园子里却茂盛地长着十几株梨树。麻少爷住在这里几十年了,从家破的时候起就不曾离开,他的爹娘也葬在园子的一角。镇上的孩子们都爱去破庵堂听他讲故事,因为麻少爷总能拿出些糖和糕点来。麻少爷一生未娶,却最喜爱小孩子,梨子快熟的时候,一帮孩子便在夜里翻进园子偷吃。他发觉了也不生气,只是躺在床上笑骂:“鬼崽子,井边上的几棵还没有熟哩,别去那摘,小心莫摔断脚手。”唯一的例外是每年梨树开花的季节,一到这时候,麻少爷便黑着脸,拿着哭丧棍把孩子们赶出园子,且早早关了庵堂门,夜里还要起来几次,看看梨花有没有被孩子们打落。就连飘落的花瓣,他也要扫拢来埋在树下。镇上的孩子们不明白麻少爷对梨花为何这样在乎,就在进园子无望后,隔着围墙,编着歌儿骂他:
 脸上的麻子数也数不清/
 大的象月亮/
 小的象星星/
 最小的最小的也有两三斤/
麻少爷也不恼,庵堂门却依旧是闩住不开的。
    
许多年后,又是一个梨花开的日子,麻少爷死在了园子里。镇上的人们赶到时,麻少爷的身子躺在园子角落他父母坟边一个早已挖开的坟坑里。从庵堂后门到坟坑的路上,遍地是散落的雪白梨花。坟边高大的梨树上,未落尽的梨花在寒风中不停摇动,竟象极了麻少爷平日里抛撒的纸钱。镇上的人们觉得奇怪,昨夜里又没下雨又没打雹子,这花儿何个就落个满地呢?







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19 评论(3)


[小镇逸事]凶 刀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大雪
铁匠的铺子在镇子通往河边的小巷里,虽有点偏僻,可连镇外的人循着清脆的打铁声都能觅到。铁匠姓罗,手艺好,为人又厚道。打就的各式刀具刀口极好,经久耐用,且磨得锃亮,省却人们不少麻烦。家境差的人家,一张破犁头,也能在他那换得一把菜刀,外加一口镰刀。因此,铁匠铺虽不当街,生意倒也不错。镇上谁家的菜刀坏了,家里的主妇便会唤了男人,“去铁匠那加半斤铁,打一打,磨一磨罢!”
  
打了几十年铁,磨了几十年刀的罗铁匠却割破了手,铁匠铺附近的人们已经几日未听到那熟悉的“叮当”声了。铁匠的婆娘证实,那天铁匠并没有喝醉酒。割破手的缘由是:镇里刘把师家(注:把师,镇上俚语,特指练武,教武术的人)的人送来一口锈迹斑斑的砍刀,换走一把新菜刀,砍刀虽破旧不堪,钢质却出奇的好。铁匠来了兴致,连夜开炉,炉火纯青,千锤百炼,再加上拿手的一淬一磨,打成一把上好的菜刀,原本预备自家留用,不料在试刀时一阵恍惚,径直切向手指。据铁匠说,这把菜刀是纯钢打就,寒气逼人,切得断铁丝,如此好刀,定要卖出两把菜刀价钱的!最先买走走这把刀的是陈老倌家。陈家是大户,来往应酬多,厨下自然要备几把好刀,倒不在乎钱多钱少。时间不长却来退了货,据说是伤了好几个人的手。卖麻糖的三宝也曾买了去,只花了平常菜刀的价,却也伤了右手-----三宝是左撇子。于是,这把刀便又回到了铁匠铺,孤零零的搁在刀架上,少有人问津。镇上传出消息,当年日本人来的时候,刘把师曾用那把砍刀砍过两个鬼子的脑壳的,怕是带煞哩!刘把师早以作古,此种传言是否可信,亦无从查证。
  
镇上杀猪的王屠是个不信邪的人,一日酒后,在众人的怂恿下,将刀买了回去,用来劈排骨。没多久也由王屠的婆娘送返铁匠铺,说是,“刀是好刀,只是轻了些,不太称手”。但据去王屠肉案前买肉的人说,有好几日,王屠的手指头上都缠着膏布的。镇里的传言更盛,都说这把刀是凶刀,还有人发誓说曾在灯下看过这把刀,那刃上隐隐透着血光哩!这把凶刀在一段日子里让人们有了些许不安,镇上的主妇们在切菜的时候有好几人切伤了手,虽然她们用的只是一把把普通的菜刀。铁匠婆娘也在夜里偷偷的到铺门口烧了香,化了纸钱。这一切的不祥,似乎都是这把凶刀带来的。
  
刀的最后主人是镇后街的满堂。自从满堂用一把破菜刀换走这把凶刀后,再没有听说过镇上的主妇们被菜刀割破手指。当然,这把刀的主人满堂自然也是从未被伤到过的。自此,凶刀的事慢慢被人遗忘,小镇也恢复了往日的平静。

满堂,一个老光棍。年轻时在河里炸鱼被雷管夺去一臂,镇上人皆戏称其为“一把手”。

  


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15 评论(1)


[[小镇逸事]满 妹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晴
满妹芳名满满,排行最后,前面还有三位姐姐:平平,安安,圆圆。满妹的爹善良,平和,虽只有四位女将,但都看得更重。尤其是把满妹视为掌上明珠。若不是婆娘病逝得早,倒真如自己所愿:平平安安,圆圆满满。

满妹人长得俏,山歌又唱得极好,镇上的人们都乐意逗她,“满妹子,你要许个什么人家哟?”满妹却不答,只是“哼”了一声,然后飞也似的逃去。小镇边上是一片无际的油菜地,春日里,那油菜花便开个遍野,阳光映在花间,远远望去,满目的金黄。满妹最爱花开的季节里钻入花丛,择了开得最艳的油菜花插在发间,满心的喜。待花插满头时,满妹便和花儿隐成一片金黄,难以觅到她的身影,歌声却从花间飞出:
 油菜开花两面黄,一个情姐八个郎/
 第一情郎做知府,第二情郎做县官/
 第三情郎做打手,第四情郎做铁匠/
 第五情郎卖麻饼,第六情郎卖生姜/
 第七情郎做道士,第八情郎做和尚/
歌声引得路人们一阵的笑,向着歌声传出的地方喊,“满妹子唉,你何事想要八个郎哩?”花丛里便探出满妹“金黄”的脑袋,不屑的道:“我就是要八个郎,哼!”再寻时,人已不见,歌声却又响了起来:
 府里告状有知府,县里告状有县官/
 强盗进屋有打手,打断铁棍有铁匠/
 孩儿哭闹有麻饼,伤风感冒有生姜/
 画符捉鬼有道士,吃斋念佛有和尚/
听歌的人们就笑骂,“这个疯丫头,怕是没人敢娶哩。”

油菜花一年年的开,三个姐姐早已出嫁,满妹也到了该找婆家的时候。满妹的爹就默然无语,成日里闷闷不乐。掌上明珠要是一走,这家岂不是黯淡无光了?满妹也看出了爹的心思,跪在爹的面前哭喊着,“爹,我这辈子都不嫁,给你养老送终!”,满妹爹道,“傻孩子,爹不能误了你啊,实在不行,就招个上门女婿罢。”招婿的事在镇上传了出去,上门提亲的人却不多,据说是看不惯满妹的疯劲。有愿意入赘的,满妹又看不上眼。招婿的事渐渐的无人提起,满妹索性在家一门心思的侍奉着爹,只是没有了笑。只身独处时,便会在窗头望着不远处的油菜地发呆。油菜花开的日子,满妹依旧会去花丛里唱歌,却是在夜里。“油菜花开哟--------两面黄,一个情姐哟-------八个郎。”歌声缠绵,凄婉,在夜色里空旷的油菜地中飘荡......

满妹的爹过世的时候,满妹也四十余岁,痴情尤在,风华已过。没几年,在一个油菜花香遍野的夜里,满妹悄然逝去。听镇上的老人说,那年的油菜花开得出奇的疯野。





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14 评论(0)


[小镇逸事]喜 生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大雪
喜生是我们家的芳邻,同住在一条街檐下。

喜生父母早逝,孑然一身,借居在我们家隔壁的隔壁的一间破房子里。1950年代划分阶级成份时,喜生无田无土,无房无屋,被划为贫民。用小镇的说法就是:“人一个,鸟一条。”

喜生当过脚夫,摆过小摊,但日子总过得难尽人意。平日里蔬食粗衣,剩余价值有限得很,年纪到了四十五,衣服破了还是无人补。所幸的是到了过苦日子的时候,从外地来了一个逃荒的女人,一个夏日的月圆之夜,在喜生的破房子里,两个单身男女走到一起来了。尽管到处都在饿肚子,但在我们这个山清水秀的地方,充饥的东西很多,春天有竹笋,秋天有葛根,夏日可捉鱼,冬天可以捕鸟。一个人有了老婆,就有了责任感,就有了积极性。喜生什么事都做,什么活都干,有了老婆的苦日子倒还过得有点甜了。苦日子过去了,喜生的家境也好起来了。破房子已经整修,新摆的烟摊也略有盈利。饱暖之后,年过半百的喜生总感到还缺点什么,时不时望着自己老婆的肚子,琢磨着,“怎么就没点动静哩?”轰轰烈烈的文化大革命开始了,喜生老婆肚子竟也有了反应,不久生下了一个大胖小子。在镇医院生产的那天,医院的造反派正在开会喊口号“抓革命,促生产”,这小子也算是接受了文革的战斗洗礼。喜生老年得子,更是欣喜若狂,喃喃自语:“五三宝,五三宝,我五十三岁得的宝贝呀!”

“五三宝”满月之后,除了吃奶和睡觉,喜生就抱着他四处游玩。文革那阵子,新鲜事,热闹事多得很:贴大字报啦,开批斗会啦,看戴高帽子挂大牌子的游街啦,欢呼最高最新指示发表游行啦,等等等等......“五三宝”到了“七坐八爬”,喜生的高兴劲随之也升级,“五三宝”由抱在手中改为扛在肩上了。喜生最喜欢参加游行,长长的队伍,口号震天,煞是热闹,他就总是让“五三宝”骑在肩上,招摇过市,让全镇的人们都看看他的宝贝崽。一天,浩浩荡荡的游行又开始了,喜生扛着“五三宝”挤在队伍中,跟着大家一个劲的高呼猛喊,“万岁”之声惊天动地。可惜喜生是个文盲,那许多的口号是听不清也记不住的,他把所有的口号都简化为“万岁”两字,用“万岁”的呼喊来表达自己的欢乐喜庆心情。游行进入高潮,他也忘乎所以。喜生用肩膀一耸一耸地颠着他的“五三宝”,断断续续的呼喊着:“万岁哦”......“五三宝宝哦”......“万岁哦”......一边喊一边把“五三宝”的小手举上举下,表示他的“五三宝”也在喊万岁,也会喊万岁。喜生的这种经不起语法分析的口头语,被一个造反派头头听到了,“喜生,你怎么喊的?你这个老家伙,好大狗胆!”一声痛骂,使喜生从虔诚的狂热中惊醒。但等他醒过神来时,已经晚了。晚上,他被那个耳朵特灵的造反派头头,叫到了一个造反司令部。第二天,就象平时看人家挨批斗一样,喜生也挨批斗了。不几天,喜生就因“现反”罪被送进了监狱。

在监狱里,对于文化革命怎么把他这个没文化的人革到监狱里来了这码子事,他想不清,也懒得想,要想就想他的“五三宝”。两年的劳动改造,不觉一晃也过去了。释放时,喜生背着一个大包袱,笑呵呵的走出监狱。包袱里装着他劳动改造的成果 :一小麻袋干米饭,是从洗碗槽里拣来晒干的。

喜生一点悲也没有。



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14 评论(0)


[小镇逸事]老 船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大雪
镇上的人说起某个地方,总习惯用一个人的名字代替。当然,这个人在镇上必须是妇孺皆知的。例如,提到“老船”,大家都明白,这是指河边渡口那一片。“老船”原本是叫“老全”的,以摆渡为生。小镇的方言,“船”和“全”同音,何况摆渡的老全又的确是有条破旧的老船,久而久之,“老全”就成了“老船”,“老船”也成了渡口的代称。河边渡口一直是孩子们的乐园,镇上人家有小孩找不着,多半会有人提醒:去老船那找找罢。
  
河上原来是没有渡口的,只是在离小镇三五里的地方有架木桥。河对门山里的孩子到镇上学堂上学,镇里的人们进山里收购山货都要经过这里。也有图方便的人在河水不冷的季节,架直涉水而过的。什么时候才有的渡船?没有人记得起了,比较模糊的说法是,老船的儿子淹死的那年起有的。老船家住在山脚下,种着几亩薄田,年近40才有了儿子。孩子他娘死得早,老船就把这个儿子看得比命还重,还特意让他上了镇上的学堂。有一年发端午水,老船的孩子上学堂怕迟到,就从河里游了过去,不料在河里淹死,连身子都被大水冲走。老船用自己的棺木换了只旧船,疯也似的沿河寻找,终未能找到。丧子的老船索性在孩子落水的河边搭了个木棚,以摆渡为生了。从此,河上就开始有了渡船,有了渡口。
  
有了渡口的河热闹了起来,山里和镇上人们的来往也方便了许多。夏日里孩子们到河里嬉水游泳,大人们也安心了不少-----因为有老船在,他已经救起过好几个落水的孩子了。老船摆渡有个规矩,上学的孩子不收船钱。有时过河的人手头不方便或是赖着不给,他也从不争执,总是咧着嘴一笑,“十年修得同船渡哩,这也是帮我那苦命的孩子积德哩”。不管刮风下雨还是深更半夜,过河的人只要一招呼,老船就会起来摆渡,从无怨言。只有一天是例外的-----老船儿子的忌日。每年的这一天,老船便早早起来,在河边烧着纸钱,往河里抛着祭品,痴痴的望着河水,双手合十,俨然入定的老僧在为亡灵超度。镇上调皮的孩子若想这天下河嬉闹,定会被发怒的老船用竹篙远远的赶开。镇上迷信的说法,溺水而死的亡魂一定要拉个淹死的人做替死鬼才能重新投胎转世的。可有了老船后的河里再没有淹死过人,好心的老人们就替老船忧虑,什么时候老船的儿子才能超生呢?
  
日子一年年的过去,老船老了,和他那条旧船一样。
镇上人们决定集资在渡口修一条桥,老船和大家一样高兴,坚定的捐出了他那几亩薄田。有人为他担心,“老船,你田也捐了,棺木也没了,死后何个办哩?”。老船便说,“那就劳烦大家把我和这条旧船一起埋了罢,这条船跟了我几十年,它也离不开我哩。”桥终于修好了。老船却越发显得苍老和落寞。不久,老船死了,淹死的,那天正好是老船儿子的忌日。人们把老船从河底捞起,发现他的腰间用草绳绑着块压仓石,脸上却带着笑。人们都说,老船这是替他儿子超生哩......
  
镇上的人们把老船和他的那条旧船一起埋在了河滩上。每年春日里河水涨起,那水便会漫到老船的坟头,远远望去,高高隆起的坟丘就像那条破旧的老船。

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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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13 评论(0)


[小镇逸事]画 眉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大雪
大年初十,是画眉出远门的日子。画眉是个女孩,山里女孩,有着一副画眉鸟般的好嗓子。画眉在县上的中学读书,前不久被省城艺术学校的老师相中,要转学去学音乐。
  
在山里人的眼里,画眉不算是山里人的,缘由是,画眉的娘是镇上的。镇子和山里只隔着一条河,数十里山路,但不管是在镇上人还是山里人看来,这分明就是两个世界。画眉的爹当年是山里出名的猎户,且吹得一口好哨,哨声响起时,常常引得一群画眉鸟在身边飞舞。每逢镇上赶墟,画眉爹总要拎着几尾山鸡,两只野兔,去镇上卖了换点盐和火药。运气好时,便能打着麂子或套住野猪,送到镇上的大户人家,得了赏钱,添补些家用。画眉的娘就是镇上大户人家里的女子,家教甚严,极少抛头露面。画眉爹经常给她家送野物,一来二去也便熟了,春日里还给画眉娘捎去一只画眉鸟,用竹枝细细地编了笼子,挂在廊前,让画眉娘开心了好几日。可惜不久,那只竹笼里的画眉鸟却死了,惹得画眉娘是愁眉不展,茶饭不思。画眉娘的家里托人带信给画眉爹,让他再捉几只画眉去。画眉爹去了,却空着手,对画眉娘说,“笼子里的画眉鸟儿难养哩,也不太叫唤,在山里,一群群的画眉唱起来才真个好听哩!”一边又吹着哨子学画眉儿叫。画眉娘望住画眉爹,一时竟听得痴痴的了。
  
画眉娘是在一个画眉儿叫得最欢的日子里跑到山里来的。每日里天刚放亮,便跟着画眉爹在林子了窜,听画眉鸟唱歌。在画眉娘的心里,那真是一段美妙的日子。那段日子里,也孕育了画眉。后来画眉爹和画眉说,“那是你娘一辈子最开心的时候......”开心的日子却总是短暂的,画眉娘的家人得到消息,派了人把画眉娘架了回来,锁在了闺房里,画眉就是在闺房里出生的。画眉生下的当日就被画眉娘托奶妈送到了山里,并转告画眉的爹,这孩子就叫“画眉”。不久,画眉娘死了,郁郁而终的。听镇上的人说,画眉娘死前一直念叨:“笼子里的画眉是养不活的。”
  
画眉的爹没有再娶,再没有在镇上出现过,山里的人们也再未听过他学画眉儿叫的哨声。画眉被她爹视若珍宝,慢慢地在山里画眉鸟的鸣叫声中长大。画眉离开山里去省城的这天,曾问过她爹,“你真舍得我走?”画眉爹没有回答,却失神的望着山下的镇子里那片青砖碧瓦,喃喃自语,“你娘说过呢,笼子里的画眉是养不活的......”画眉爹送画眉走到山口,嘱咐了几句便转身离去,待画眉再回头时,画眉爹的身影已隐入了树林。不久,树林里传出画眉鸟的啼叫,在冬日的山谷里回荡,清脆而悠远。画眉想,“冬日里哪来的画眉鸟呢?”再想想时,便笑了,泪水却从眼角涌了出来。

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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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12 评论(1)


[小镇逸事]喜 丧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大雪
福老倌死了。大年三十晚上死的。
  
最早得知这个消息的是平日里与福老倌关系最好的贵平叔。年初一早上,贵平叔带着几个儿子来给福老倌拜年。敲了半天门后察觉有异,就叫来几个邻居破门而入,却见福老倌穿戴整齐地靠在堂屋的太师椅上。屋里的木炭火还在燃着,不时地发出“噼啪”声,福老倌的身体却早已凉透。
  
福老倌是镇上人们公认的最有福气的人。虽说老伴过世得早,又当爹又当妈的福老倌拉扯大的两个儿子却很出息:大儿子在省城当大干部,听说是镇上,也有人说是全县在外的最大的官,反正县长来镇上检查工作时也是去过福老倌家看望的。二儿子是洋博士,现如今在外国赚着洋人的钱,时不时给福老倌寄回几张花花绿绿的洋票子。据经常在外地倒腾山货的大顺子证实,这洋钱可值钱了,一张就能换两口大肥猪。
  
镇上的人们在教训自家儿孙时用得最多的一句话是,“叫你不好好读书!你看看人家福老倌家的崽......”贵平叔的几个儿子在镇上人的眼里都不算是有出息的,最小的儿子初中没毕业就辍学跟他学木匠手艺。孝顺归孝顺,贵平叔却经常对着他们粗声大气,没副好脸色。主要原因也是几个儿子不能象福老倌家的那样能光耀门庭,更别说能用上洋钱了。每每想到这里,就更对福老倌多了几分敬重。令贵平叔不解的是,福老倌经常当着他那几个不成器的儿子说:“贵平侄,你有福气啊!”从福老倌的凝重的神情看来又不象恭维话,贵平叔便想,福老倌真是个厚道人。
  
福老倌极少离开小镇,有限的几次去省城也住不了几天就要回来。用他自己的话说是,怕死在外面被烧了,和老伴葬不到一起。快过小年的时候接到大儿子的信,说是几年没有回过家乡的儿子要带全家回镇上过年。福老倌象是年轻了好多岁,乐得在小镇上逢人必说,还特意进了趟县城,定下了戏班子,说好从正月初一一直唱到初六儿子走的那天。谁知年三十却接到电话,大儿子因为要参加省里的许多活动回不来了,希望福老倌能够原谅,并表示元宵前一定抽空回来给老父亲拜年,没想到竟成永诀。
  
远在异国他乡的二儿子是暂时回不来的。得知噩耗的大儿子从省城赶回镇上的时候,天已经大黑了。福老倌的遗体在贵平叔和众乡亲的的操持下已经入殓,灵棚也早以搭就。响器班的锣鼓,唢呐伴随着起伏的鞭炮声在正月里的小镇上竟透出几分喜气。灵棚外是一排排大大小小的车子和各式各样的花圈;灵棚里,省城来的,县城来的大大小小的领导们一色的黑纱缠臂,满面嘁容,随着大儿子的俯仰一起向福老倌的遗像鞠躬。镇里当官的解释说,这是城里人的规矩,叫追悼仪式,一般的人还不能享受这样待遇的。围观的人群里便发出一阵“啧啧”的赞叹声。只有贵平叔红着吓人的双眼,几脚把自己的儿子们踢跪到灵柩前,呵斥道:“多给你福爷爷磕几个响头,也算你福爷爷平时没白疼你们!”
  
响器班的锣鼓唢呐又重新响起。哀乐声中,人们在回忆着福老倌生前的好和他儿子的孝道,“福老倌活到七十多岁,无灾无病的这么去了,真是喜丧啊”,“福老倌有这样的儿子就没白活啊”。表达哀思之余,人们更多的是对福老倌死后的哀荣羡慕不已。这也更证实了他们平日里的看法------福老倌是镇上最有福气的人。
  
夜深了,正月的夜晚寒气逼人。福老倌请来的戏班子已收场,镇上的人们也三三俩俩的散去。回到家的贵平叔冲着几个不成器的儿子一声大吼:“拿酒来!今天咱爷崽几个喝个痛快!”脸上却露出了平日里极少见的笑容。
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10 评论(0)


[小镇逸事]寿 宴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大雪
八月初九,是陈老爷子的七十寿诞。
  
陈家是镇上的大户。陈老爷子儿孙满堂,大儿子如今在县里当着局长,虽说是副的,但听说最近要转为正职。消息的可靠性还待考,不过陈副局长几日前便宣称,老爷子七十大寿这天,县长要亲自来拜寿。如此看来,升官一事,想必不假。 大清早,陈家上下就忙开了。门口的灯笼是新换的,鲜红的颜色透着喜气。从院子到里屋都摆满桌凳,临时搭就的厨房里热气腾腾,掌勺的是县上“味全楼”的当家师傅-----听说是县长要来才特意请的;堂屋正中是个硕大的草体“寿”字中堂,两旁照例是“福如东海,寿比南山”的对联。衣着一新的陈老爷子端坐在太师椅上,前来贺寿的人一拨又一拨,都道着喜,说着吉利话儿。
  
午时已过,拜寿的亲朋好友,街坊邻居差不多都已到齐,厨房的大师傅也来催问过几次了,县长的车驾却迟迟未至。客人们有些躁动,老寿星在太师椅上也是坐立不安,陈副局长更是黑着脸,来回走动。电话突然响起,是县长的秘书打来的,说是已经在路上了,只是县里到镇上的公路不好走,耽误了不少时间。众人安下心来,纷纷感叹县长真是辛苦,陈副局长真有面子,陈老爷子真有福气。陈副局长脸上也有了笑意,心里却想,到镇上公路也真该修修了,虽说和交通局打过几次招呼,人家却没太把他这个副局长的话当回事。等这次转了正,非得好好和他们说说!太不象话了----官僚主义害死人啊!
  
大人物总是姗姗来迟的。在镇上人们的眼里,县长当然是大人物。下午两时许,县长大人终于在一片欢腾声中闪亮登场。满面红光的县长被众人簇拥着来到堂屋,老寿星又一次被请了出来,又一次端坐在太师椅上,又一次听着相同的吉利话。不同的是,这次的吉利话是县长说的,意义自然是大不一样了。陈老爷子在局长儿子的示意下站了起来,正要说点感谢之类的话,身子却一歪,软软的瘫在太师椅上,昏了过去。周围的人忙把他搀进里屋,一面派人去请镇上的大夫。陈副局长急得和县长解释,“我爹是太高兴了,县长亲自来给他贺寿,他这是激动的啊......”众人便随声附和:“是啊,是啊,这么大的领导亲自来贺寿,老爷子怕是还受不起哩!”,县长的脸上便又多了几分笑意。不一会大夫来了,替陈老爷子把了把脉,看了看舌苔,微微一笑道:“不碍事,去端碗热粥来-----老爷子是饿着了”。半碗稀粥下去,老寿星缓了过来,嘴里仍嘟囔着“感谢领导,感谢。。。”,脸上却还挂着几分愧色。
  
虚惊一场!陈家上上下下的人又喜笑颜开,招呼着众人入席。
堂屋里传来了响亮的一声吆喊-----“陈府老爷子七十大寿寿宴,开宴咯~~~~~~~~~!”

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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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08 评论(1)


[小镇逸事]豆 腐

2004-5-14 星期五(Friday) 大雪
“豆腐哩......活淌豆腐!新鲜豆腐渣哩......也有!”-----每到晌午时分,镇上便会传来卖豆腐的刘长子(长子,镇上俚语,指高个的人)懒洋洋的叫卖声。刘长子做的豆腐,白、嫩、鲜,用来做焖豆腐及豆腐汤是最为适合的。因此,镇上的人们给他的豆腐取名为“活淌豆腐”。其意为,豆腐入口即化,咽入腹中仍觉着到处淌动,形容其豆腐品质极好。连那不起眼的豆腐渣,加些许姜末、葱花、辣椒粉、薄油那么一炒,亦是平常人家下饭的好菜。

在小镇上卖豆腐的不单止刘长子一家,何以他的“活淌豆腐”如此受人们的青睐呢?缘由有二:其一,他家做豆腐用的水质好。刘长子住在离镇上五里远的石山湾,石山湾的水出奇的好。三伏天里,镇上的大户人家做酸梅汤,必遣人去石山湾下的古井取了水回来调制,才算正宗。其二,他的婆娘生得俏。刘长子家的婆娘极少在镇上露面,只有端午节看龙舟,或是大年初几里镇上唱大戏,才偶尔现身。据镇上几个曾经见过他婆娘的闲汉说,刘长子的婆娘生的那个白,那个嫩哟,就似那刚出来的豆腐,掐得出水来。特别是那对奶子,真似那活淌豆腐般,颤巍巍的,能勾得人口水直流的。小镇的俚语,“吃豆腐”三字,有调侃,戏弄女性的意味,是轻薄之言。每每刘长子在镇上吆喝着卖豆腐之时,便有镇上的老光棍或是闲汉们围了过来,用张皱皱的纸币换了一两块豆腐,也不用碗,就那么托在手里,故意晃动着,学了刘长子的腔调:“豆腐哩......活淌豆腐!今夜里吃长子婆娘的豆腐哩!”四下里顿是一阵哄笑。笑归笑,闹归闹,刘长子的豆腐生意却是好得让人眼红,连卖肉的王屠也总是不解的道:“妈妈的!莫非豆腐比肉好吃?”。

刘长子是出了名的惧内,在婆娘面前软得象块豆腐。他不抽烟,不赌宝,酒也喝得极少,却有个下象棋的嗜好。到了镇上卖豆腐,只要有人愿意跟他下棋,便撂了豆腐担子在身后,潜心跃马飞象,杀得不亦乐乎。紧要处,便涨红了脸,哪怕是买他豆腐的人催个不停,也是断然不屑搭理的。此时若有人在边上逗他,“长子哎,豆腐被人家端走两块哩!”他也绝不回头,口中骂骂咧咧:“妈妈的!一个车都快丢了,丢几块豆腐算个卵!”。

镇上人们下棋,总要有些小利市,输棋的人或是提一壶水酒,或要买半斤炒花生。刘长子下棋虽臭,输了却从不赖帐。有钱就掏钱买,无钱就用豆腐换,反正他的豆腐有的是人吃。正所谓“有赌未为输”,刘长子也有赢棋的时候。一旦赢了棋,他便一改平日里慵懒的神态,举手投足之间,眉眼皆动。大呼:“拿酒来!花生也要一斤足的!”随后举着酒壶,四下里替人添酒,与人碰杯。谈笑间就有人戏问:“长子,天也快黑了,回去暗了怕你婆娘不帮你磨豆腐哩。”此时的刘长子会瞪着醉眼,极认真的分辩:“你们只道豆腐是我婆娘做的麽?豆腐还是我刘长子做的,我婆娘只不过是卤水做得好罢!”周围的人们更是乐了,都道:“卤水点豆腐,一物降一物呀,难怪那么怕你婆娘哟!”长子便自知失言,顾左右而言它,“这个,今日里,棋还是我下赢了罢?先前那记卧槽马,还是厉害的罢?”一时兴起,捏了筷子便转向身后豆腐担,在那坨鼓状的豆腐渣上歪歪斜斜的画了个大大的“马”字。一边嘟囔着,“回了,回了,明日过来再将你们个连环炮!”摇晃着挑了担子,向镇外走去,嘴角却满是笑意。

小镇的暮色里,刘长子黝黑的身影已是模糊,豆腐担上那快刻着个“马”字的豆腐渣,却隐隐泛着白光,仿似白日里那颗颇令他自豪过一回的棋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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# posted by 大雪封山 @ 2004-05-14 08:06 评论(5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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